2012年12月10日 星期一

請看上面


請看上面


一層樓梯有十五階,第一部分有七階,到平台後轉一百八十度,第二部分有八階,總共六層,所以要爬九十階。爬著樓梯,他看向上面。

那是個僻靜的所在,彷彿被切割出的獨立空間,沒有人排隊等候,沒有人焦急哭泣有自己的呼吸和大腿酸痛,偶然,會遇上一位白袍擦身,幽幽的,彼此交換情感的交會。

白袍巫師在魔戒裡等級是十分高的,但在此處的幾位卻未有那種凌人氣勢,相反的,可以感受到他們身上散發出的人性,不是高傲無情,而是體諒謙卑。而這,可是和他過往在其他醫院遇見的截然不同。

「患難生忍耐,忍耐生老練,老練生盼望,盼望必不致羞恥,因為聖靈將神的愛澆灌在我們心中」,這段是林書豪在長達兩年的失業期時最常勉勵自己的話語。
但有些人在老練後變成了冷漠,為了保護自己的情感,創造了一個與生命的安全距離,但老實說,那看似安全,其實只讓人感到冰冷,甚至在絕望中感到寒心。

從小就不愛上課,總覺得被束縛在那空間裡,上課鐘聲就是倒數的開始,只有下課才有意義。

沒想到,老被爸媽叫來上課,上的課既沒課本,又沒黑板,只能張大眼仔細看,用心聽,不想看不想聽也不行,蹺課在這不再是個選項,而且不知道哪時會下課?上次,下課來的突然,大概連當老師的爸爸自己都不確定。

昨天讀到篇文字,大意是浙江有位富商四十二歲遽逝,妻子帶著十三億Rmb下嫁其司機。記者訪問該司機,他嘆了口氣說:『一直以為自己這輩子都在為老闆打工,後來才發現,原來是老闆一直在為我打工』。既尖又酸,讓人難受的話語。那文章的結語是,是世上什麼都不屬於你,除了身體。

但身體又該怎麼真的屬於你呢?也許,只能在身體還理你的時候,對他好一點,多聽一點他的意見,多替他的立場著想,多和他站在同一邊,而不是金錢的那邊。等到連他也不想理會我們的指令時,大概,就只能仰望上面的那位,看能不能輕鬆一點的下台。

其實,當你躺著的時候,你當然只能仰望上面。

那也是我們眼光該落下的地方。

2012年12月8日 星期六

Take my breath away



Take my breath away

是個安靜的日子,窗外是銀灰色的,房間裡很安靜平和,端著咖啡,他拿起報紙,看去。

誰還記得前晚的喧鬧?

剛洗過澡的他,全身有種熱烈的蘇懶感,暖暖的,透著指尖,達到報紙上,他總覺得,浴室是很重要的,溫度足夠且水量充足是幸福的來源,他在每個地方都要考察一下浴室,好好的洗個澡,確認一下每個地方的人們對生活的重視程度。

他想起赫爾辛基的人們,竟在公寓大樓裡就有專屬的芬蘭浴場,很重視家庭的他們,只需要登記,便可全家一起進到那可容納十人的空間,享受用真正的煤炭創造出的烤箱,還有個原木空間讓一家人可以坦胸露背地在那裡或臥或坐,聊聊近況,待出了一身汗,再沖個冰水,於是笑聲和尖叫聲充滿整個空間,完全把室外零下幾十度拋諸腦後。不過若從台灣人角度,想到得和公公婆婆一起洗澡,且分享著最近孩子的教育問題或者今晚的晚餐麋鹿肉好不好吃,大概很多人不必洗,就尖叫了。

奇特的是,芬蘭的浴室裡總有盒火柴。

看在南國來的他,甚是著迷,幼時房間有一大箱說是爸爸蒐集世界各地而來的火柴盒,五顏六色不明的文字,打開後,那迷嗆的氣息迎來,難怪孩子愛玩火。

而赫爾辛基的浴室火柴,妙用正來自於那氣息,原來因為他們食物中有大量洋芋,所以難免會暢通腸道,因此身體容易放出瓦斯(就是放屁啦),而奇妙的是,上完廁所點根火柴棒,不致於引發氣爆,卻可以消去那異味。

他一天總要洗上個兩到三次澡,早晨那次是為了清醒並洗去晨起後在床上運動帶來的汗水,中間那次是因為運動後當然要洗澡,最後那次則是想放鬆的上床。

他喜歡運動,除了運動當下帶來的速度感外,還有其中你無法仰賴任何權勢家世,那種純粹甚至帶點動物氣息的獨立感,那是讓人可以誠實面對自己的少數機會,因為在這奇怪價值觀的世界裡,你多少都會高估或低估自己,而運動不會。

今天跑多遠開始喘,那是不會騙人的,也沒人可以騙,在那掙扎的同時,總會想到這是不是就是生物最原初的奮鬥。跑,為了不被殺死。

跑也許是為了不被抓住,跑也可能是為了抓住別人,因為抓不住獵物的掠食者,終究還是得面對死亡。

人類現在的跑,也許已經高度刪減了那麼直白的生存對話,但是,那終究是場對抗,對抗自己的脂肪,對抗自己的膽固醇,對抗自己的惰性,對抗自己的放棄,對抗自己的呼吸。

是的,對抗自己的呼吸,下午他在成大的榕園跑步時,望著正中央那棵巨大現已成為某金控財團logo的大榕樹,看著那樹強壯茂盛的氣根,無法覺察的大口呼吸,想著昨晚母親房裡擠進那一堆的白袍人們,他們認真無比,擺弄各色機器,心電圖,動脈血液生化檢測,單兵行動版x光機,他們費盡心力,想要弄清,他們並不明白生命大神在開什麼玩笑,為什麼呼吸變得那麼不容易?

或許,是有口痰卡在肺裡。他們說。

只是這樣,卻會讓血液中二氧化碳濃度標高到一般人的三倍,心跳達到一百四十下,每分鐘呼吸數達到正常的四倍,喘氣聲一如蒸汽火車,且連開兩小時,他算過,那不就至少是半程馬拉松嗎?

他們使勁地用機器抽著痰,但無濟於事。
他們說那痰一定在很深處。

他望著,他無助,他也望著,那群無助的人們,衝進衝出,彷彿幼犬不明所以的來回奔跑,他們披著白袍,他們有各色奇妙頭銜,他們認真良善,謙卑無比,專注賣力,但他們對他說,不樂觀。

很多很多的愛在那句話裡,很多很多在戰鬥後的不得不認輸在那句話裡,他彷彿看見動物頻道中動物為同類的死亡不自覺流露的憐憫,他那瞬間,也開始同情這群人們。

他拿出手機,流著淚打給生命事業者,喘著氣,試著把話說清,像個一家之主,假裝掌控全局,不被敲竹槓,不被當兒戲,價錢談妥,不讓母親擔心。

這時,喘氣聲始終未歇,甚至蓋過人群間討論聲浪,一聲又一聲,如同汽車出廠前的引擎動力測試,刻意將油門強壓到底,毫不放鬆,功率輸出到最大極限,破表似乎就在眼前,且最終將碎片紛飛,無以為繼。

那麼華麗的氣喘聲,且無止無盡,叫人捨不得。那種死命的喘,裡面已經沒有生物的意識,單單如節奏,他想著,人聲合唱團應該思考這種炫技曲目。

他舉起手,要家人圍攏,呼求神的名,求他卸下母親的勞苦重擔,他知道看來奇特,但白袍人們似乎比他更加謙卑,理解並降服眼前這一切。

然後就要畫上句點了,隱隱著,人們似乎已有共識,護理師們醫師們一夜的辛勞,就要休息了。房間要被打掃,人物要被挪移,新的病人會進來,新的拔河會再來。

突然,母親的樂團氣勢般的氣喘聲中夾了個咳聲,一切就恢復了。

氣喘聲仍在,但從五十人大樂隊縮編為三人美聲團體,他和家人驚訝地看著眼前一切,不可置信,卻又真切無比。

於是他今天看著一動也不動的榕樹氣根奮力跑著步,一吐鬱氣。

想著,讓自己喘氣,真容易。

也真不容易。

喘完氣,還能洗澡,真是快意。

同個房間,誰還記得前晚的喧鬧?